悦读 | 听妈妈讲那爸爸的事情

营口发布 2018-11-08 16:29:37




听妈妈讲那爸爸的事情

作者 兆尔樱

妈说她年轻时是丹凤眼,为了自己下一代是大眼睛双眼皮儿,立下大志要和一个大眼睛双眼皮儿结婚。所以后来遇到我爸时,我爸这一硬件条件加了很多分。事实证明我妈的选择无与伦比,生仨孩子,个顶个双眼爆皮儿。



爸的老家在沈阳,他学过画,在工厂学过徒,去吉林读过书,后来在旅顺某部队当文宣兵。退伍时,北京战友文工团的一纸调令送到了他手里,可那时黑龙江省林业文工团早已向他频繁邀约,并且还提前给他寄来俩月工资。为了不辜负这份诚意,爸就把进京的名额让给了别人,自己去了黑龙江。后来黑龙江省林业文工团从哈尔滨迁到林都伊春,他就在那里遇到我妈。 


如今爸已离开我们4年,走的时候整好八十岁。爸去世之前,每年春节,深圳的一位高阿姨都会给父母打来电话拜年,她和我爸倒不说几句话,多数都是和我妈唠半天。 


妈曾不止一次和我们津津乐道高姨与我爸年轻时的故事。说他们俩搞过对象。 


那时高姨和我爸是文工团的同事。那个团里还有付笛生父母,万山红父母。高姨是舞蹈演员,袅袅婷婷,我爸是舞美,一手好画好字,妈说他们俩是郎才女貌。但我爸脾气倔,高姨又自带娇气,最后因性格不合分手。后来由于工作变化,我爸调到机关,高姨调到遥远的南方。


兴城聚会: 父母和付笛生父母


右一父亲、右二万山红父亲、左一付笛生父亲


母亲和付笛生、万山红母亲


也许被时空风烟隔离得越久,旧人浮现时就越是亲切坦然。也许有些年轻时的不了了之,无意中就成了记忆里的流金岁月。也许人越是到了老年,就越愿意用望远镜回眺那些清浅的岁月、品茗某次久远的失之交臂。也许,曾经的那段青春往事一直是高姨的美好记忆。


聚会照: 父亲、高姨(右一)


高姨老伴已去世多年。妈曾认真地对我们说,如果我比你爸先走,我不反对他俩一起过,你高姨来营口或者你爸去深圳都行。每说到此,我爸总是发自肺腑地不屑一顾,说我妈尽扯些没用的。 


这一生我都没有认真听听我爸讲他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们基本没有聊过天。从小打下的底儿就是怕他、敬畏他,他始终是不苟言笑的严父。等我们慢慢长大,他依然不苟言笑,但慈爱和心疼都藏在他的眼神和表情里。 


我六岁那年,爸带他的几个学生去伊春市嘉荫县采风写生,带上了我。我们在我国最北的黑龙江边儿看对岸的苏联人,就在那时,身后远远近近的户外广播喇叭都响起了哀乐,广播里沉痛播报毛泽东逝世的消息。大人们立刻表情肃穆地带我回到街区,和很多人默默聚集在一个大礼堂。只有我一个矮小的身子插在他们中间。低头默哀时我看了一眼前排左侧的我爸,那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看到我爸哭,那时我就觉得,那可能是我爸最悲痛的事情了。 


我妈眼里的我爸是个正统守旧的才子,虽然总能翻捣出我爸的很多不是,但归根究底赞赏我爸工作和为人中的踏实仁厚。早年间因为工作,我爸实地考察了很多东北抗联遗址,撰写大量文史资料,和黑龙江省作协合作写了东北抗联题材的电影剧本《无情的守墓人》,开机时他兼作顾问。 


而在我们家里,永远是我妈负责说,我爸负责沉默。我妈派兵,我爸出征。 


妈脑血栓后腿脚缓慢,就经常派我爸一个人把好吃好喝的往我家送,我不在家他就把东西规规整整放冰箱。如果偶尔他们给我打电话我没及时接,我爸就会急忙骑车来我家看看我是不是煤气中毒出什么意外了。就为这种事我不止一次好言相劝,或者声色俱厉给他们掉脸子,可是没用。后来我爸又年长几岁不便骑车了,就走着来给我送。他们是觉得,他们能为我做的事也就只有这些了。 


我曾反复强调,你们只要保全好自己,就是为我们做的最大贡献。可等他们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真的力不从心的时候了。 


爸是个很坚强很能忍的人,非到万不得已他从不说病和痛。几年间爸有过两次突发的危险,抢救住院,但都化险为夷。只是最后这一次,我们在北京安贞医院被告知,心脏已做不了支架和搭桥了,只能回家观察调养,抱着侥幸延缓生命。那时爸的心血管已经堵塞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爸一直一切自理,下楼晒太阳,和小区里的几个老头坐在长椅上,听他们讲自己的历史或身体里的弹片。爸却越发只爱听不爱说。 


每天傍晚到了广场舞时间,爸都在三楼窗前抻着脖子往外看。这些都曾是他不屑一顾的,但不知何时开始,他也爱默默地看。我想,这是因为他的世界越来越小了,在夕阳晚景里,这就是垂暮老人最直接最生动的身边社会了。 


如今每每回想起我爸最后一两年时光里的样子,我总会鼻子发酸湿了眼眶。 


他的表情日渐呆板,眼神日渐执拗,步履日渐蹒跚,举止日渐迟疑轻缓,吃东西日渐不好下咽。每次我责怪他为什么不回头看好椅子的位置就要往下坐时,他都一声不响表示认错。 


每次我带儿子离开姥姥家,我们在门口穿鞋时,爸都缓缓地从沙发站起,目光深深地罩住他的外孙。每次我自己从他家离开,爸也同样沉默地目送,没有表情和语言,可那久久注望的眼神里就像是看不够。 


2014年夏季的一个午后,我在单位接到妈急促的电话,快回来,你爸不行了!我当时零迟疑,一切动作都是离弦的箭,冲出电梯就开始奔跑。开车时我在心里反复念,爸你要没事,你一定得等我。可是,我敲开门的那一刻妈说,爸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是躺在卧室床上午休时走的,我妈和他说话时发现,他已不再回应了,永远不了。那天爸过完80岁生日刚好一个月。 


爸临走的那天上午还自己去附近牙所镶牙,他以为他走得动就一切平安无事。如今我想埋怨他为何不告诉我带他去,可他又怎能听到。 


我们之间的父女情从来没用任何语言来表达过,但我知道,对父亲的感情、怀念和心疼,却真的不是用语言就能表达够的。 


爸的离开是我最悲痛的事情,但我却忍住了眼泪。家人让我不要哭不要碰触,不要让爸有痛感和挂念。我也明白,再怎么哭爸也回不来,倒不如就让那份悲痛随善念而去。 其实忍住一时,慢慢的,眼泪就会得到了另一种缓释,怀念和敬爱也就如丝如缕般越发恒久绵长。我不哭,相信爸不会怪我无情,他会知我有心。 




音频制作 / 营口新闻传媒中心文艺部

编辑 / 尔樱

配乐 / 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