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窥看自己的寂寞

中国女性杂志 2018-12-05 16:47:17


植物是向光的,人也不例外。我需要一个向阳的窗,迎接晨曦或送别日落。

 

 

伦敦,整个漫长而阴湿的冬天,我倚在厨房窗口看外面的世界,一条斜斜的马路通过两旁维多利亚式的住家,抵达路尽头的教堂,我倚在窗口眺望黑黑的教堂尖顶,聆听周日礼拜的钟声。

 

路上很安静,三棵老得枯槁的栗子树,松鼠、鸽子和不知名的鸟各自栖息,车辆很少,行人都悠闲,一只每天过街的黑猫,并没什么街景,只有那些看久了就熟悉的人,以及天空不时变幻的云彩,什么叫海洋性气候?就是一个阴晴不定、冷暖骤变的戏剧性天气,一天里可以有四个季节,叫外地来的人完全不知所措。

 

那个总是梳着利落短发、穿着高跟鞋、走路抽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的优雅高贵的中年女人,已经习惯她的脚步声,一个孤单而美丽的逐渐老去的女人。

 

看见她我心情就愉快,觉得女人很好,高贵优雅的女人就是街头的好风景,叫人心旷神怡,老得这么优雅,或这么优雅地老去,都是一件美丽的事。

 

再有那个肯定是东欧来的白发女人,一句英文都不说,经常在街道来回走动做运动。她总是留意我的窗口,总是热情地挥手招呼,有时她在家里,对着窗往外看,发现路过的我,她就推开窗,给我一个欢呼的手势。天气好的时候,她就举高手臂,做一个胜利的手势,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无非就是:看呀!太阳多亮,天气多好!她还能跟我比划什么?

 

还有一对色彩亮丽的年轻夫妻,以及他们天使一样的女儿。他们有一辆粉紫的面包车,外边用白字写着他们的网址,还有乐队名字“赤裸天使”,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一样的蛇形发辫,妈妈有火爆的红头发,女儿是金发,爸爸是加勒比海那边的棕红色。妈妈总穿色彩鲜艳的服饰,霓虹的绿、光亮的紫、鲜浓的橙。小女儿与妈妈一样,像花,像树,像所有发出热情与光亮的危险物体。

 

每天,他们把装在不同形状盒子里的乐器,一件件抱进车里,还随身携带两个扩音喇叭。中午十二点,他们一家一起坐上面包车前座,出门去谋生。

 

当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载着他的小女儿经过的时候,我知道,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半,到了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

 

也总是看到三点就开始暗下的冬季天色,然后开始怀念亚洲热带壮烈如火的夕阳,绚烂的西天云彩。植物是向光的,人也不例外。我需要一个向阳的窗,迎接晨曦或送别日落。

 

我一定感到惊吓,如果对面窗口也有一个人,躲在一扇窗后,如此窥看我的寂寞和无聊。

 

我听到这样的歌声:

 

I have lain by this window long enough,

To get used to an empty room.

And your love is some dust in an old man's cough……

 

拥有独特嗓音的莱昂纳德·科恩,犹如历尽沧桑却又不忍弃绝尘世的智者。

 

|黄宝莲|专栏

黄宝莲,美籍华人,出生于台湾桃园。自1983年起先后居住于纽约、香港、伦敦,行游四方。著有散文集《我私自的风景》《五十六种看世界的方法》《我的童年在台湾》;短篇小说《lndigo蓝》;长篇小说《暴戾的夏天》等。


编者注:

 

本文结尾的英文歌词,出自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歌《Master Song》。

 

科恩曾获第52届格莱美音乐奖终身成就奖,早年以诗歌和小说在文坛成名。如今八十多岁的科恩,在演唱会上时常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活着。”这句话似乎是他近年来新唱片的脚注,他总在温柔而顽皮地低吟着他的“老一套”,没有创新,没有革命,只有深爱与平静。

 

他以另一种方式阐释了杜拉斯的那句名言:较之那些娇美的嗓音,我更爱你倍受岁月摧残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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