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美文汉风专刊 2019-02-28 10:21:00

作者简介

E. B. 怀特(E. B.White,1899-1985),美国当代著名散文家、评论家,以散文名世。生于纽约蒙特弗农,毕业于康奈尔大学。多年来他为《纽约人》杂志担任专职撰稿人,奠定了影响深远的 “《纽约人》文风”。 他与同事和朋友詹姆斯∙舍博(James Thurber)合作的《性是必需的吗?》使其引起文坛的高度关注。由于怀特在散文创作等方面取得的突出成绩,他在生前曾获得多项殊荣,其中包括1971年获得的美国“国家文学奖章”,1973年,被选为美国文学艺术学院50名永久院士之一,1978年,他获得普利策特别文艺奖等。

译者简介

田墨浓,1989年出生,男,北京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传播学院学士,英国莱斯特大学硕士,北京语言大学在读博士,曾发表散文作品和译作多篇。

感恩节前一天,天近傍晚,开了一天车的我回到家里,在起居室点起火。桦木劈柴很快烧起来。约三分钟后,不出三分钟,烟囱自己也烧起来了。我对火势进展的意识相当迟缓。在摇椅中心满意足地摇晃,尽情享受路上一天之后的昏昏睡意,我觉得自己听到了烟囱雨燕在烟囱里扑棱翅膀的沉闷声音,这是我们生活在这所房子里的人非常习惯的声音。但我接着意识到,这个季节我的烟囱里不会有鸟儿栖息。瞥了一眼烟道我就完全清楚了,住了22年之后,这个地方到底着火了。

烟囱起火的事实倒没有让我大吃一惊或者沮丧不堪,因为过去十年大灾小难不断折磨我,打击会夜以继日降临头上,我已经学会随时对任何意外之事泰然处之了。按照惯例,我拨打了消防局的电话号码,号码是我预先用大字打印出来,放在电话橱子里一个架子边上的,这样我就不用戴眼镜了。(我们把电话放在一个橱子里,就像大家把没有驯化好的小狗狗关起来一样。电话拨号系统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缅因农村地区横竖不受欢迎。而就我而言,整个新英格兰电话电报公司就该被锁进橱子里,因为他们用拨号让我们不堪其扰,从我们身边夺走了我们心爱的接线员。而那些接线员们对我们的行止了如指掌,可以指导我们应付任何事情,包括烟囱着火。)

我的报警电话回复及时,可我刚一挂上电话就看到火好像灭了,它自己已经烧完了;于是,我打电话取消报警,但被告知,消防队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在乡下,只要能寻点乐趣,什么借口都无所谓。而火灭了绝不是让消防队员情绪低落的原因。不一会儿,快乐的设备呼啸着,红色信号灯兴高采烈地闪烁着冲进我家的车道,救火朋友很快充满了我的起居室。消防队长也是我的理发师,我当然很高兴见到他。他还有个健壮的同伴,日前刚上屋顶给我安装了新的木制排水管,干爽的排水管正好承接烟囱之火最初的火星,因此,我也很高兴见到他。还有第三个消防员,我看得出来,大家互相见面都美得不亦乐乎。我们很懂行地在烟囱里捅咕了一阵,消防队就走了。我有过数十次在美国一号公路上驾驶一整天回家的经历,莫名其妙的是,这次回家是最快乐的经历之一。

去世前不久,伯纳德•德•渥托在哈珀专栏上快速重温了一遍缅因海岸地区,用了一些让当地居民大为光火的四字真言。他使用了“穷街陋巷”和“霓虹闪烁”这样的字眼。他说一直延伸到缅因州巴克斯波特的公路带给我们一番凄惨景象,整个地区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免下车服务设施、路边餐馆、纪念品小摊、破旧的游乐场和劣质餐馆。那天午饭时, 我在思考渥托氏这一断言,尽力在我刚刚经过这一路段之后在脑海中重构该地区的恶劣印象。我坐在桌边嚼馅饼时,雪下起来。一开始,雪从灰蒙蒙的天空悄悄散开,很快变得厚重,从东北直逼而来。我看到雪深及车道沿,飘洒在石墙上,落在花境的云杉冠盖上,覆盖了耕过的土地,染白了封冻池塘黑暗的冰面,我意识到,从基特里直到这里的海岸,大雪正轻轻抹去人们最糟糕的错误,软化工业化那拜金寺院的边边角角,美国一号公路戴上了冰冷、廉价的冠冕,而遗憾的是,德•渥托没能活着看到这些。

即使不被大雪悲天悯人地覆盖,缅因公路也没有给我“穷街陋巷”的感觉。像其他地方的公路一样,它就是一盘什锦菜:海湾与贝类、海湾与海鸥、霓虹灯与落日、冷淡的舒适与温暖、汽车旅馆夸张的外形正对着19世纪早期配有粮仓的房子那纯几何图形的墙板。驶入缅因,你当然能学会拼写“莫卡辛鞋,”除了驾车躲避死亡,你还有一些小事要做。森林和田野侵蚀着每一个地方,爬到距离霓虹灯和旅馆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来到这个地方的老练的旅人总能意识到,在华丽的路边摊后面,在白桦和云杉从中站着灵巧匀称的小鹿;在过夜木屋的外面,在大理石和刺柏的牧场上,身形完美的小狐狸迈着狐步。这仍是让我们欣喜的建筑,沿海岸驾车而过的缅因人不需要太深入的刺激便兴奋不已;只粗看修剪得体的林地第一眼,缅因的味道和如期干涸的小湾最初的气息便一起悄悄浸入他的心脾。

也许一个人的目的地(一直存于驾车人的脑海)会渲染其行驶的公路,夸大或缩小其缺点。轻快地行驶在柏油路面,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沿同一路线行驶的德•渥托也许在赶赴自己小心翼翼称之为“专业责任”的事物,而他的“专业责任”很可能表示他在赶赴什么地方去做演讲或者去领取学位。驾车回家与驾车赴讲坛是大相径庭的经历,其原因是我们朝着不同的情感方向前进,并非在观察力上有很大的不同。有时,当我东向行驶时,我怀疑自己的批评之能迟缓削弱到几近消失,仿佛青蛙冬天的心跳。

花费75美分通行费穿过皮斯卡塔夸河,一头扎进缅因时,我是怎么了?我无以言表。我通常看不到梨树中的一只鹌鹑,或者三只法国母鸡,但我的确有一种收到来自真爱礼物的感觉。5小时后,涉水穿过纳拉米斯克河,回眸奥兰小镇时,淡红天空中那白色的教堂塔尖让我怦然心动,而这是沙特里教堂从不曾给我的。正是这条纳拉米斯克河,曾经受到一条河所接受的美好抒情礼赞——一个小学童诗中有这样一行“每天,它流经奥兰。”每次横跨那条温柔的小河,我就禁不住想到学童对短小、熟悉的溪流那坚定可靠性格的赞美。

亲切是这样一种东西——一种归属感。它免除了所有邪恶和卑劣。农夫穿着和体的长靴,停在粮仓门口。绵羊站在苹果树下,脸上是舒适的表情,树上挂满了冰冻的褶皱的果子,颜色纯正。农户周边的云杉树枝把冬日仅有的寒风挡在外面,四点的天空阳光逐渐隐去,夕阳随之把室内染成金黄,向内心温和的驾车人展示屋内绝对安全的景象,厨房是一派祥和永恒的安宁。(或者给归家的旅人这样的感觉。)

甚至缅因州的报章杂志都有一种古怪的特质,让我有回家的感觉。我们的周报发表社论,为诽谤缅因的言论对德•渥托大加申斥,该社论结尾的语调癫狂笨拙。评论员强烈敦促德•渥托回来——回来再好好看看,看看真实的缅因。然后,他补充道,“注意:德•渥托写完这篇文章后死去。”

本尼•德•渥托,这位为各种美好事业奋斗的战士,如果能再回来好好看看的话,会非常欣赏这篇社论。

1955年的猎鹿季节结束了。上周的某一天,镇上半数的猎人聚集在公路与海岸之间南边的沼泽地,开始最后的狩猎。那天下午我开车进村,每个路口都有个持枪的猎人,丛林中传来助猎者的喊声,其中一个人的喊声尤其高亢清晰——喇叭一样的声音仿佛传递着猎狗的焦灼之情。在十一月份,除非在葡萄藤间开辟了自己的逃遁路线,否则,小鹿哪儿都去不了。猎鹿季节临近结束,男人们被绝望情绪感染着。那天下午,沼泽里好像藏着一名逃犯。黄昏时我听到两声枪响,后来我听说都没有射中,我暗自高兴了一阵。当然,这种厚小鹿薄猎人的倾向让人困惑不解;我一些最好的朋友是猎鹿者,而我从不希望他们谁猎运不佳。作为一年一度人鹿大赛的旁观者,我的窘境如观看耶鲁与哈佛比赛——我不太清楚自己该支持哪个俱乐部。

在村里,我看到三辆大卡车装满了给波士顿送的加拿大香脂花环。他们组成编队,准备启程,就等发令枪响。花环堆得高入云天。加拿大香脂不像别的货物;运送这些芳香的小吃给城里饥饿的市民时,即使普通的卡车也呈崇高神圣之态。这种城乡间的联系不该打破。负责花环的头头站在队伍的前面发号施令。给我烟囱灭火时,他也曾指手画脚。他双颊冻得通红。我问他是否会和卡车一起去波士顿,他告诉我他去不了,因为他得了肺炎。

“你真得了肺炎?”我问,狂风撕扯着我们的衣服。

“是的,的确,”他欣喜地回答。“这一点无法改变。”

我把这段谈话记录小来,是想告诉波士顿的人们,圣诞树来之不易。花环不会自己从林地长出来,也不会凭自己的力量来到波士顿。它们是由一个身患肺炎的人弄出林子搬上车的。我注意到,他的几个手下曾经在几周前秋老虎肆虐时帮我搭盖侧房的屋顶。在我们这地方,每个人都得是多面手。他先是给邻居家的屋顶钉雪松板子,接着去波士顿,用鲜绿的树枝为比肯山的居民装饰前门。

我最近被告知,缅因州每年输出约100万棵圣诞树。这是个很容易记住的数字,你驾车在乡下看到路边捆绑整齐,准备运走的圣诞树时,也很容易相信这一数字。圣诞树细小黄色的一端是那样鲜艳圆润,与暗绿的圣诞树相映成趣。加拿大香脂树的幼树是典型的经济作物,就像成熟的蛤蛎。这些“路边”圣诞树的价格在一捆(4、5棵树)1美元到3.75美元之间。一个人会被猝不及防地投入,或者弹射进圣诞树的生意中。一天,我漫步经过公路,到我草地之外的枫林,只一转身,奇迹便发生了:树林中生长着冷杉的幼树,它们一棵挨一棵,像幕间休息的戏迷。

然而,采集圣诞树对树林是件很残酷的事。人们往往随手砍去,哪好走就砍哪,很是浪费。而且敌人还总是以虫子和疫病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门口。我最近刚读了一篇有关森林昆虫的报告,是农技员送给我的。我们这里发生了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疫病。香脂杉棉蚜虫。桦树枯梢病。荷兰榆病。云杉蚜虫。(按照缅因州的说法,一棵云杉的“芽”,就是指一棵云杉的松球——红松鼠坐在石头上吃的就是这种松球的种子,也是波士顿和纽约的神父们喜欢摆在壁炉架上的东西。夏日东北风起,随风来到缅因的飞蛾就是云杉蚜虫。我不清楚在此紧要关头,是一只小松鼠还是林地的主人有更多的东西濒临危险呢。)

这个季节仅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报道。附近观测到了灰噪鸦(Canada jay),它们成功地以“人们看到不寻常的鸟儿”的大标题成为报纸的内容。这消息相当不错,因为早在十月份,我就曾见到过两只这样的灰噪鸦(whiskey-jack即Canada jay,不要把它和cheap-Jack混淆)。一名蒙面劫匪最近持枪抢劫了县城的一家酒店,抢走2672.45美元,这正好是当天的收入,比以前的任何抢劫更能说明当日人们的饮酒总量。看来灰噪鸦是有意到这里来的,它们就是喜欢这地方的噪音。房前大树浓荫,草地上几十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乱丢一气,我打量着它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发现这是乌鸦的杰作。它们从小棚子边的老树上衔起小黄苹果,飞到更高的树枝上,然后用小苹果来击打种子。从这点上,它们和旧金山喜欢在马克•霍普金斯酒店屋顶喝酒的人没什么区别,在那里他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里,在新英格兰,每个季节里都会有多达百种下个季节的先兆——这是我所喜欢的新英格兰事物之一。冬季严酷而漫长,但春天的气息随处可见。昨天,一小片形如龙骨的白色羽毛从我的鹅身上脱落,飘到厨房门前岸边的树枝上,我在寒冷的黄昏回家时看到了它。看到羽毛的瞬间,我宛如置身五月。我知道,一只家燕会飞来领取这一奖赏,并用它来装饰自己鸟巢的前脸。刹那间,十二月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燕子的翅膀和粮仓的暖意。我注意到,燕子只用白色的羽毛筑巢,而鸟巢上总有很多白色羽毛在闪闪发光,这使我相信,燕子感兴趣的并非羽毛的隔热能力,而是反射能力。这样,它们从明亮的户外飞进昏暗的粮仓时,白羽就是它们的导航灯塔。


附记:

驾车沿公路回家仍然给我同样难以描述的温暖,但公路每年都有变化。那个诱人的收费卡,曾经很方便地在波特兰终止,让旅行者饱尝1号公路的快乐,而如今,如果旅者不小心,会被公路直接投送到奥古斯塔,甚至投射到班戈。纳拉米斯克河依旧每天你过奥兰,但最近一次驾车回家,我没有“涉水穿过”河流;而是经过一段改善的公路向北绕过奥兰,从一座新桥上驶过河流。峭壁和急转弯被压路机压平了,省了约3分钟的车程。于是,我提前三分钟到家了,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多余的三分钟,也不清楚这三分钟是否和我回眸奥兰同样获益——奥兰那教堂的塔尖,那可靠的小河,那相互依偎的房子,那乡村小店以及新英格兰怒放的花丛。

几年前,灰噪鸦又出现在这一地区。我去寻找狐狸窝时,在牧场的雪松沼泽偶遇一只。这只鸟没有因我的闯入而惊慌,反而随在我的周围,在浓密的树林中从一个枝子跳到另一个枝子,好像渴望了解我意欲何为。我发现被一只鸟尾随既不可思议,也令人愉快,但终究有些不大体面。这只灰噪鸦仿佛在自己的衣服里睡过一样。


生活

岂止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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