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欣赏 | 张兴元:锻炼

新闻890 2019-02-15 15:5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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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虞城人,1960年毕业于青海师院中文系新闻专业。先后任职于青海省委宣传部,河南省商丘地委宣传部,1984年后任商丘地区文联副主席,商丘日报社副总编辑,主任编辑。河南省作协常务理事、商丘地区作协主席。1956年开始发表作品。200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中篇小说集《酸甜苦辣》、《哭泣的太阳》,短篇小说集《骂街》,长篇小说《实话难说》、《女儿桥》,撰写散文、杂文、随笔、报告文学等。有多篇作品获奖,其中长篇小说《女儿桥》获2008年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散文《烧焦的房梁》获全国报纸副刊优秀作品一等奖。


作家简介


 

     锻炼

张兴元

    古河乡新任副乡长何国强刚到任就接受一项新任务,去弯柳树村催交棉布赊销款。他听了暗暗发笑,这算啥任务?还值得我这副乡长亲自跑一趟!买东西交钱,赊东西还账,这是三岁小孩也懂得的道理。让供销社派个业务员把钱收回来不就得了?区区小事,还劳我副乡长抛头露面儿,乡政府真他妈没事干了!但由于初来乍到,任务又是郑正乡长亲自交办的,他无法推脱,只好带着七分勉强外加三分不情愿地去了弯柳树村。

    弯柳树是个自然村,座落在老黄河故道里,是本乡最偏僻的村庄。虽然才三十几户人家,但在行政建制上仍被划为一个行政村,直属乡政府领导。村前有一棵弯腰柳树,既不高大雄伟,也不郁郁葱葱,但却以它的弯腰曲背而出名。据村民传说--这传说既不遥远,也不神奇,故事发生在那个上上下下都挨饿的年代。那位受人尊敬的老乡长已多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却拄着一根弯曲的柳木棍,来给这里的人们发放救济粮。他背着半布袋红高粱,跋涉在通向弯柳树的那片沙滩上。当他来到村前,再也走不动了。他向村里呼唤着:“粮……粮……”便倒毙在地上了。那柳木棍深深地戳进松软的泥土里,居然发芽生枝,长成一棵弯腰柳树。得救的村民深深怀念那位老乡长,给这座小村改名为弯柳树,说那弯腰柳树就是老乡长,他为救活全村人,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每逢清明节,村民们便给他烧香磕头,把他当神一样奉祀。村里还立下规矩,谁也不得破坏弯柳树的一枝一叶,要让它永远根置在这片土地上。

    何国强副乡长早就听说过这个美丽而动人的故事,并把它整理成一篇民间文学作品,发表在地区小报副刊上。此刻,当他来到这棵弯柳树前,心头却没激起几分敬仰。这柳树太矮小,太丑陋了。树高不过三四米,树干不过半搂粗,而且枝枯叶萎,树干似乎已被虫子蛀空,实在缺少柳树的婀娜多姿和郁郁葱葱。何国强副乡长后悔自己在那篇文章里给了它太多的赞美,他只是随意地瞥了它一眼,便直奔村中一家高门楼去了。

    高门楼里住着村支书兼村主任。虽然上级多次强调要党政分开,但由于这个村太小,两个职务只好让一位干瘦的老汉兼任着。村支书兼村主任一见何国强副乡长光临寒舍,忙在脸上堆满笑容说:“欢迎,欢迎,何乡长一上任就到俺弯柳树来,今后俺村的工作肯定能上去了!”

    何国强副乡长听了这类赞歌,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他往那张破沙发上一坐,就吩咐村支书兼村主任说:“今天先开个群众会,我把这次来的任务讲讲。跟群众见见面,以后好开展工作。”

    村支书兼村主任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俺村已有多年没开过群众会了!”

    何国强副乡长大惑不解。“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共产党就是靠会议推动工作嘛!何国强副乡长有点儿生气:“你几年不开群众会,党的政策你咋贯彻?上级任务你咋落实?你这村支书兼村主任咋个当法呀?”

    村支书兼村主任得意地一笑,指指房顶上的柳木杆子说:“嘿嘿,俺就指望……这个!”

    何国强副乡长不明白“这个”是啥玩艺儿,他疑惑的目光顺着村支书兼村主任枯瘦的手指往柳木杆上看了看,及至看到那两只腚对腚的高音喇叭,才恍然大悟了。何国强副乡长一直在县政府当秘书,自认为还是熟悉农村工作的,可他却不曾想到一个村的工作全靠两只高音喇叭来推动。两只喇叭都绑在一根柳木杆子上,就像村支书兼村主任两个职务都绑在这位瘦骨伶仃的老汉身上一样。何国强副乡长觉得很滑稽,禁不住咧嘴一笑,但没有笑出声来。

    这一笑对村支书兼村主任是一个很大的鼓舞,他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带着几分自得又含有几分哀怨地向何国强副乡长讲述起这对高音喇叭诞生的经过。“往年兴记工分,别管开啥会,人都到得齐。谁不到会我就加倍扣他的工分。”村支书兼村主任提起往事就一脸今不如昔,说话的口气也是怨天尤人。“可后来不行了,一家一户各干各的,再不用评工记分。开个群众会能难死!咋办呢?俺商量了个办法,发烧饼!会场设在小学校院子里,谁进门就发给谁一个烧饼,不到散会谁也休想出去。起初这法还挺灵,连十几岁的娃娃也要冒名来开会。没过两年这办法又不中了,各家都吃上了好面卷子,谁还稀罕你那一只烧饼?于是俺又想一个点子,放电影!爱情加武打,连霍元甲也被俺请来了。农村缺乏文艺生活,三里五村的人都被吸引来,跟赶会的一样。开这电影会议也得讲究点儿艺术,放映前不能多讲,讲多了人就走光了。要到电影放映到节骨眼上才能放开嗓门儿讲,就跟现在电视里插广告一样,那主人公不知是死是活,那爱情弄得心里直痒痒,你就是讲它一个小时也没人离场。可后来,唉--”村支书兼村主任长叹一声,满脸都是懊丧。“后来不少人家有了电视,先是黑白的,后来又是带颜色的,坐在家里喝着茶叶水嗑着瓜籽看电视,比挤在场院里看电影舒服多了,因此那电影再也招引不来人了。有了紧急任务不开会又不中,你说咋办呢?俺想了个孬点,停电!把全村的电都停了,叫你电视看不成,电扇扇不成,录音机也放不成,不来看电影只能蹲在小黑屋里侃大空。这办法遭人骂,一次两次还凑乎,时间长了可不行。硬是没办法的情况下俺才想出这高招儿。在村里按两个高音喇叭,扩音器一开,你就是把耳朵捂起来,那声音也能穿透你的耳膜!”村支书兼村主任说到这里乐了。“嘻嘻”,他笑了一声,“这是新形势下的新创造,比合作化前抱个广播筒儿站在村里高台上吆喝强多了。”村支书兼村主任说到这里,咽了口吐沫才把话打住,然后转向何国强副乡长说:“何乡长你何必要开群众会呢?等群众吃饭时你在广播里吆喝一阵不就成了?”

    何国强副乡长佩服他的机智多谋,却不赞成他的这种工作方法:“照你这办法,国务院总理也好当,只要往电视台里一坐,发发号召不就成了?”

    村支书兼村主任哈哈笑着连连摇头:“没法,没法!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抬头看看窗外的太阳,“农村吃饭晚,早饭要拖到九点多钟!这会儿村民正吃早饭,是开会的黄金时段,可不能错过!”他没等何国强副乡长点头同意,就“啪”的一声打开了扩音器。他对着话筒先咳嗽一声,像戏台上人物出场,先来个叫嗓:“老少爷们,请注意!下面有咱古河乡新来的何乡长发表重要讲话,吃饭的先把饭碗放下,干活的先停止干活,闲说话的先把你的嗓门关上。何乡长刚到任就到咱弯柳树来,这说明乡政府对咱村很重视,很关怀。好了,下面有何乡长讲话,大伙欢迎!”村支书兼村主任带头鼓了几下掌。

    老汉的声音是干涩的、沙哑的,但是很有几分底气,显然是多年练就的功力。这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播放出去,顿时增大了几十分贝,在村庄上空震响,显得十分威武雄壮。何国强副乡长接过话筒,也禁不住先咳嗽一声,可底气却没有村支书兼村主任的足。但何国强副乡长仍然很满意,他的任务可以通过这对大喇叭传达给全体村民了。因为这任务太简单,五年前国家向贫困地区赊销一批棉布,价低,无息,现在要把欠款收回来。他讲了全国的形势,讲了党对贫困地区的关怀,讲了村民应有的觉悟和态度,不到十分钟,把要讲的和不要讲的话都讲完了。经过亲自验证,这大喇叭的作用不可低估,比开群众大会省时省事多了。他向村支书兼村主任点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和赞赏。

    村支书兼村主任关上扩音器,他见何国强副乡长拎起皮包作出打道回府的姿势,忙说:“何乡长,你可不能走,你得到各家各户深入深入。这工作是硬任务,光在大喇叭里吆喝几声可不中。你得一家一户去收钱,钱没到手就不能算作完成任务。”

    何国强副乡长眉头一扬,咋?这是村干部的工作,还要我副乡长替你们去做?你们村干部是干啥吃的?但他刚上任,不能动不动不向下级发火。他重又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看看晴朗的天空。太阳高悬在东南树梢上,估计有十点多钟。回乡政府也没有啥事,那就趁空闲帮助村干部收款吧!这也证明我工作深入,不像某些乡干部那样,工作向村里一布置,就跑回家种自己的责任田去了。何国强副乡长吩咐村支书兼村主任说:“你把账本点上咱挨家挨户收。”

    

    从外表看,何国强副乡长像一位白面书生,但他对农村工作并不生疏。他多年随县长下乡,耳闻目染,也学会一套工作办法。不说农村收粮收款难吗?好,今天就让你们村干部看看我是如何做过细的群众工作的!

    第一户是位老汉。何国强副乡长问:“我刚才讲的话你听到没有?”老汉年纪虽大,耳朵却很灵:“听到了,听到了!我这棉祆、棉裤都是那年赊来的,不是上级关心俺,俺咋能穿上这里面三新的棉衣服?还是共产党好,毛主席亲,毛主席最疼俺穷人!”何国强副乡长听了这话很受感动,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老汉的手:“你觉悟挺高,一定是位老贫农吧?”老汉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从他祖辈讲起,诉说他家过去受穷现在还受穷的家史。何国强副乡长不愿听他作忆苦报告就打断他的话说:“那棉布是国家赊销的,今年该还了!”老汉连连点头:“该还,该还!等我家老母猪下了猪娃儿,卖了钱就还这棉布钱!衣服穿烂了才叫还布钱,这样的事儿全世界也找不到,叫我说还是共产党好!”

    何国强副乡长看那老母猪肚子瘪瘪的,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村支书兼村主任一眼:“这样的户怎能赊销给他呢?”村支书兼村主任忙推脱:“这是乡政府来人安排的,剩下那份布派销不下去,就给了这位五保户。哎,乡长,你别愁,等麦后收了提留款,我从五保户筹金里面扣。”

    他们来到第二家。这家是高门大院,一只大黑狗狂叫一声,从红漆大门里向他们猛扑过来。不是村支书兼村主任向前拦挡一步,何国强副乡长准得被大黑狗咬住。他远远地躲在一旁,不敢朝院里走。村支书兼村主任朝院里喊了两声:“有人吗?有人吗?”“没人,没人,家里没人!”一位中年妇女回答着没人,却抱着孩子从堂屋里走出来了。她正给孩子喂奶,大“蜜蜜”垂到裤腰上,见了人也不掩一掩。村支书兼村主任介绍说:“这是何乡长,来收棉布钱,你家赊销50尺,该交30块钱。”中年妇女掏出另一只大“蜜蜜”往孩子小嘴里塞,眼皮也不抬一抬:“俺不知道这事儿,等俺小孩家爸回来再说吧!”何国强副乡长问:“你小孩家爸啥时回来?”中年妇女不耐烦:“到西乡做工去了,收麦时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何国强副乡长有点生气:“这怎么能行?上级有规定,这棉布钱三天内必须交清!”中年妇女白了他一眼,“哗啦”一声把大门关上了,同时放出了大黑狗。大黑狗龇牙咧嘴,狂叫几声,好像在下逐客令。何国强副乡长不敢停留,气愤地说:“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村支书兼村主任说:“他家超生被罚款,见了干部就眼红。何乡长,你别生气,她不是针对你的!”

    他们来到第三家,那位房主人把草帽往额头一拉,顺着墙根就要往外溜。村支书兼村主任大喝一声:“王老面,你去干啥?”那中年汉子扭回头哈哈一笑:“我去栽棉花,我去栽棉花!”村支书兼村主任问:“刚才何乡长讲的话你听到没有?”中年汉子揉揉眼,迷迷瞪瞪地说:“没有,没有,我刚睡醒。”村支书兼村主任瞪了他一眼:“放屁!那大喇叭一响,你能睡得着吗?”中年汉子挺挺胸脯,带几分自豪地说:“别说大喇叭,就是天上炸响雷,地上响大炮,我也照睡不误!”何国强副乡长跨前一步对这位名叫王老面的汉子说:“你没听清,我现在给你补补课。五年前,国家看农民困难,把棉布赊销给大家——”王老面打断何国强副乡长的话说:“何乡长,你把话说颠倒了。不是农民有困难而是国家有困难。当时俺只知道农村卖粮难,卖棉难,却不知道城里的纺织厂还有个卖布难。由于棉布滞销,纺织厂都停了产,商店积压的棉布发了霉,再不卖掉就成了垃圾。棉布赊销,实际上是转嫁危机。我家有穿的,有盖的,要那多棉布干什么?可乡干部仍要扔给我一份。至今那布仍在床头上扔着,只是被虫子打了几个洞。我不要保管费,把原物退给你们行不行?”何国强副乡长一听就知道这是个粘牙货,但他仍强忍着性了劝说着:“就按你说的情况讲,农民为国家分忧也是应该的。若是纺织厂都关了门,农民的棉花卖给谁?受损失的不还是农民吗?那时一尺棉花几角钱,五年不长一分利息。现在棉布涨到一块多,这事总没叫你吃亏吧?”王老面不再粘牙了:“是哩,是哩!等我把布卖了,一定把钱还上!兴许还能赚几盒烟钱哩。要是政府还赊销,我还要两份儿!”村支书兼村主任朝他吐了一口:“呸,你想得倒美!”

    离开王老面家,何国强副乡长问村支书兼村主任:“他家真的还存着旧布吗?”村支书兼村主任说:“你别听他瞎呱哒。他当时要棉布比谁都积极,一份嫌少,又要了一份。他吃惯了统销粮,用惯了救济款,以为这棉布要白给他哩。后来听说要收回欠款,他在下面鼓动一伙人抗款不交。”何国强副乡长感叹地说:“农村啥人都有,你们搞工作也够难的。”村支书兼村主任说:”难缠头还在后边哩,今天你体验体验俺村干部的滋味吧!”

    第四家,大门被一垛红砖墙封堵着。村支书兼村主任说:“这家转了商品粮,到她男人那里去了。她男人在郑州,来回路费比棉布钱还多。得不偿失的事咱不能干,先写封信催催他们再说吧!”何国强副乡长点头同意,便向第五家走去。

    第五家的男主人等候在大门外,满脸憨笑,满脸忠厚,离老远就跟两位乡村领导者打招呼。他说:“那棉布钱该还,该还!哪有买了公家的东西不给钱的道理呢?只是……只是……”他口吃了一阵,把话题一转,用求教的口气问:“何乡长,农民欠公家的钱该还,公家欠农民的钱,该还不该还呢?”何国强副乡长不知他话里还含有别的意思,就脱口而出:“该还,该还,当然该还喽!任何人也不得侵犯农民的利益,何况公家呢?”满脸憨笑的汉子递给何国强副乡长一支黄河烟。何国强副乡长本来是不吸烟的,但对这种友好的表示他不能拒绝。“何乡长,你刚来,可能不知道这事情。五年前县里扩建化肥厂,每个农民集资十块钱,说是三年还清。县长在大会上拍着胸脯挺着肚子讲,我们这一届领导说话是算话的,说三年还清就三年还清,到时候要化肥给化肥,要现钱给现钱,你们若是不相信,我可以给你们立字据,到时候兑现不了,你们以可朝我脸上吐唾沫!现在五年过去了,那县长也不知调到哪里去了,我们没到到一斤化肥,也没见一分钱。俺找谁都不认这笔账,难道政府说话也不算数吗?”中年汉子满脸憨笑变成满脸忿怒,那目光盯在何国强副乡长脸上也有几分灼人了。

    何国强副乡长面对这灼人的目光发现自己上了当。这问题他实在难以回答,他猛的吞了口香烟,呛得他连声咳嗽,才没显显露出窘迫相。县长的讲话稿是他起草的,只是没写朝脸上吐唾沫,可能是县长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才即兴式地加了那句话。何国强副乡长并不抱怨那位县长说话太随便,因为那县长抓工业还是挺有办法的,只是时机不好。化肥厂扩建工程刚上马,就遇到了经济滑坡和接踵而来的国民经济大调整。新厂建了个半拉子工程,老厂也弄得半死不活。县干部连工资都发不下来,财政局哪有钱去还账?这情况有损领导者的形象,何国强副乡长只能用加重咳嗽回避那灼人的目光。

    村支书兼村主任忙来打圆场:“打盆说盆,打罐说罐,这是两码事,你扯这陈年老账干什么?”

    何国强副乡长借梯子下楼,接住村支书兼村主任的话茬说:“就是,就是!一个大公,一个小公,搅合在一起就复杂化了。你欠的是国家的钱,应先还了棉布钱再提意见。”

    中年汉子的满脸忠厚变成满脸奸诈,他愤愤地说:“眼下只有农民最瞎,有谁替农民说句公道话?你们当干部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村支书兼村主任推了位忠厚汉子一把:“啥公道不公道?明天先把棉布钱还上。”

    他们来到第七家,第八家……有的房门紧锁,有的仅有几个光腚娃娃。何国强副乡长不再感到任务轻松了,他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他已忘记了到第几家了,只知道这家门外有棵弯柳树,弯柳树上拴着一匹马。马是枣红色,见了生人咴咴叫了两声。正是这叫声引起马主人的注意,他抬头看看何国强副乡长,连声招呼也没打,又埋头为马梳理着鬃毛。何国强副乡长在他一抬头时还是看清了他的面孔,那面孔像一把砍柴用的弯刀。村支书兼村主任刚提一句棉布钱,那弯刀脸就白愣着眼珠子矢口否认说:“啥鸡巴棉布钱,我不知道。”村支书兼村主任指着花名册说:“这里记着你的账,赖也赖不掉!”弯刀脸仍然头也不抬,梳理着马的鬃毛:“你们手里拿着笔,想咋记咋记,反正我不认这笔账!”村支书兼村主任翻出当年的底册让他看:“这上面有你盖的章,不认账也不行!”

    这时弯刀脸才从马肚皮下站起来,手里握着一团马毛,脸上是一片阴冷的笑:“手章?手章能证明个吊!六一年领救济款统销粮时,我刻过一个手章。今天领几斤红芋片,明天领几块救济款,每次领东西都得盖章。我嫌麻烦,就把手章扔给了会计,他想咋盖就咋盖,省得我掏来掏去的怪麻烦。手章在会计那存了好多年,后来信用社催我还贷款,说某年某月某日贷了多少款,还说上面盖着我的手章。我还了八年贷款也没还清账,不知当时会计给我盖下多少手章。我不是三岁小孩好唬弄,盖着我的手章我也不认账,我早就声明那手章作废了!”

    村支书兼村主任好像蒙受了不白之冤,他拉住弯刀脸就往那座院墙子里走:“过去那笔胡涂账我给你分不清,但这棉布却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他指着院里晾晒的被褥说,“你看看这被子褥子是哪来的棉布做的?东西还在这里,不认账也不行!”

    弯刀脸却是理屈词不穷,他说:“这被褥能证明个吊!你连喊三声看它答应不答应?商店里啥布都有,就不兴我扯来做被褥?”

    何国强副乡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赖皮,他扯扯村支书兼村主任的衣角说:“别跟他白磨牙了,讲道理对他不起作用,先把他挂起来,回头再收拾他。”

    弯刀脸却不识趣,公然鼓动前来看热闹的村民说:“乡里发不出工资了,又抠孬点来刮磨咱老百姓。要是认了这笔账,当年发放的救济款统销粮都要收回去哩!我就是不交,看他能咋着我一根吊毛?”


1991年写于商丘,发表于1992年第5期《上海文学》头题,后作品与争鸣转载,配发四篇赞赏性的评论

【待续】



来源:木兰文学

审核☀胡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