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作家【会员作品:皇甫卫明的小说 《喇叭的腔】

常熟作家 2018-10-10 13:43:10





喇叭的腔

(小说)


皇甫卫明

 

老蒯在桥坡将一辆摩托车截住。陡坡连着一个急弯,车子下坡都提前减速,过弯道提速。选择这个地点打伏击,老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老蒯从路边小商店晃动着板门似的身躯挡在路中央。发动机的轰鸣中夹着尖利的刹车声,车子被逼停前晃动了几下,车子很沉阿忠心里有鬼,与车后乘坐的女子有关。

阿忠骑跨在熄火的摩托车上一脸惶遽等老蒯发话。身后女子一时吓蒙了身背的羊皮鼓碍手碍脚,她不下车也不敢下车,脚尖踮地帮阿忠维持车子平衡。老蒯对女子说,邵师傅,今天风头剌剌,到南湖地盘做大师傅,我脸上有光啊!女子不敢正眼看老蒯的脸,对老蒯酸溜溜的言语毫无反应。老蒯接着道,工资小费,还有专职司机接送,啧啧,不得了!师傅也算吹了年喇叭,今天边有生意,西边有活计,我呢,被人干瘪,眼镜孵在小酒店吃闷酒。

女子过脸,不说话。把喇叭给我!老蒯大了嗓门。女子本能地把挂在边的小号抱胸前。

别……别……蒯师傅,有话好说嘛。阿忠从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老蒯斜了他一眼,并不伸手,眼睛狠狠盯着那个叫丽花的女子。阿忠用手中的香烟搡了搡老蒯的腰示意接着。老蒯用力一掸,干嘛,当我叫花子

老蒯的大嗓门引得小商店里人探头张望,有几个走过来,围着摩托车看热闹,想从这几个人的对话中打探点信息。三个乐手,两男一女,而且女乐手有姿色。很有现场感的故事,不一定添油加醋,足够嚼一阵舌头的。在不明来龙去脉,观众选择静观,其实都希望故事向着更精彩的章节演绎。有人认识老蒯,故作关心打问着。

眼镜,过来,怎么缩在后面?老蒯无心理会观众的打问,手按阿忠的车把,向人群后招呼。看客这才发现老蒯还有个同伙,戴眼镜的斯文小伙她喇叭!老蒯命令道。眼镜犹豫。拿呀,客气啥?老蒯很不满眼镜的缩手缩脚,一脸怒气。

丽花躬身护住小号目光无助。眼镜没有使劲,只象征性把手一伸,回头看着老蒯,似乎很无奈。丽花把胸腹紧靠在阿忠后背,一手护住小号,一手扳着阿忠肩膀,那张好看的脸因难掩的惶恐显得扭曲、失色。老蒯一把捏住她的手臂,硬生生一扯,丽花在一声惊叫中倒地上。丽花的挣扎,羊皮鼓的牵扯,阿忠的摩托车如慢镜头缓缓侧翻在地。

变了形的羊皮鼓抛在路边,本不结实的皮子哪禁得住老蒯二百多斤体重的踩踏。皮子上有红漆广告,一面是“鞋军乐队”,扇面格式美术,另一面是阿忠的大名、联系地址及手机号。有看客蹲下身,撩起破损的鼓面读着文字。是乐队间的摩擦?他们若有所悟般窃窃私语。不就这么简单吧?一个女人夹在两个男人间,看客觉得还有更多看点

解除武装的丽花蹲在一边嘤嘤,从背影能感受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用衣袖抹泪的可怜相。阿忠早已失去从桥上冲下来时的风光,裤腿膝盖处沾满泥巴,手指滴着血,头上职业象征的白色平顶帽也歪了。一个百家师傅在大众场合丢丑,论体力远不是老蒯对手,何况在老蒯的地盘。他狼狈地将熄火的“幸福250”扶起,一踩动杆突然上车挂档,突突一溜烟遁去。

 

眼镜接老蒯电话时,以为老蒯闲着没事敲他竹杠。他不喜欢跟老蒯喝酒,更不舍得无休无止宰,借故推脱。老蒯说阿三大弟都在,放心好了,今天不吃你!酒桌上的老蒯埋头闷喝,其他两人也酒多话少,气氛有点不对。老蒯上厕所的当口,眼镜从阿三嘴里得知,今天两单生意都给外地乐队抢了,阿忠的乐队邵丽花一人,老蒯能不难过

老蒯喝了一斤烧酒后,脸色酡红地骂骂咧咧。小赤佬,抢我生意,还单吊我徒弟,爬到我头发梢哉羽毛硬了,单飞了?黄眼鸟,骚鞑子!没有指名道姓,内容极具针对性。老蒯僵着舌头还要喝。几个人劝阻。老蒯红着眼,又骂开了你们几个,只会吃现成饭,接生意缩在后面,有生意了伸头望颈,一次挨不上嘀嘀咕咕。阿三回应道,昨天夜里我去南浜,人家在阿忠店里买寿衣时就挂好了钩,西尤巷那家,是无锡亲戚送的乐队,直接那边叫过来的。老蒯说,为啥不早点去?阿三说,人什么时候死的我咋知道,总不能守在医院里等人断气!老蒯说好好好,你有理,以后我的生意别管我叫谁。阿三涨红了脸一步不让饿不死我的,本事大,以后个人去吹吧。

阿三也是元老,乐队只有他敢顶撞老蒯大弟连声制止。老蒯今儿吵架寻不到对头,正被阿三噎得难受,把头指向大就你充好人?小乖人一个。南湖乐队名声臭就是因为你们吹喇叭捣糨糊。大弟其实挺瘦弱,长相与外号不符,抱个大号,鼓着腮帮咕噜咕噜,表现确实不佳拿我出气干啥?谁……谁不捣糨糊?就你水平高。大弟低声。他有自知之明,对老蒯像孩子一样的训斥以沉默,本想说就你那小号水平也敢带徒弟,还带女徒弟呢,出口时换了不太激烈的言词老蒯希望大弟站在他的一边,而不是保持中立,哪怕骂几声阿忠,邵丽花,心里也舒服些,谁知他话中有话,不甘示弱。老蒯里外都失了颜面,更是窝火。

眼镜夹在三个元老中间,不便表态,只好机警地转换话题招呼道,了,喝酒吧。老蒯说,你吃得下?眼镜说,窝里斗没意思,现在要一致对外,商量对策。老蒯语气缓和,叫你们来就是这意思。

四个人终究议不出个对策。砸阿忠的寿衣店似乎太过分,把阿忠教训一顿?怕出什么乱子。关键是借教训邵丽花震慑阿忠,见机行事,谅他不敢嚣张。老蒯要在座的一起去蹲守,拦截,造声势。阿三和大弟,师傅教训徒弟,们不便搀和。两人太了解老蒯了,过后小酒一请,屁股扭几扭,师徒俩又热热乎乎,他们倒变成了罪人。他俩心里还有小九九,去木场照应生意,一上午没卖一根木头,老婆不称心

老蒯差不动两个老百脚,对眼镜说,你跟我去

平心而论,老蒯该负首责。接纳邵丽花,阿忠暗度陈仓到此地步才向众人求助,而且冠冕堂皇以团队的名义。眼镜心知肚明,相信他们几个不笨,只是没说透。大家都给自己留一段退路。

 

眼镜入队晚,乐队按先来后到论资排辈,与本事无关。他白净帅气举止酷似书生,乡村乐手普遍性的粗野反差鲜明。他运气不太好,复习了几年大学无缘。母亲说书包没翻身,唯一的收获是鼻梁上的眼镜。眼镜体力活干不了,电鱼为业一次奔丧时,眼镜迷上军乐队觉得这个工作有趣,也适合自己。所谓军乐队不过是乡村自发组织的铜管乐队一色白制服,名目繁多的西洋乐器远看足于以假乱真专程去无锡买了一支小号,早晚在屋后破窑里练习,能吹好多歌曲。眼镜小学里参加过鼓号队,有童子功

一日,老蒯带着阿三和大弟到眼镜家,说是眼镜交流交流言谈间,流露出南湖乐队窘况。乐队组建时,有一套完整的班子,号子齐全当时不懂什么,随意认领了号子。锡界有好几班乐队,他们随便找了个师傅,师傅大号水平不错,长号也能对付但不会小号。辅导如隔靴抓痒,再加练习不勤,小号手是聋子的耳朵,难于独当一面。每有生意向师傅求援。不能单小号,起码搭上师傅,这边名额被挤占。师傅那边有生意,派来的小号手有良有莠,难于默契。靠别人支撑的乐队,被牵着鼻子的牛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要培养自己的小号手

你们谁改吹小号三人面面相觑,眼镜的话戳到他们软肋。小号难眼镜无意间选择了最吃功夫的乐器,没有比较,体会不到其中的难易。老蒯曾练过小号,侍弄不了,早没了信心动员其他几位,摇头。吃惯了省饭,犯不着馒头发酵,自讨苦吃

眼镜若有所悟,老蒯绝非随便来转转,实际是考察他小号水平。还有一点他有所不知,外界传言他跟近邻的北塘乐队有联系。“多个喇虫少棵菜,老蒯常把这话挂嘴边。他想把眼镜收在麾下,早早断了他舍近求远的想,免得日后抢了这边生意。

老蒯郑重许诺,扔下几张曲谱,吩咐眼镜好好练习。

 

眼镜第一次正式担纲小号,有赶鸭子上架的架势敬老院走了一个五保户老头,院里请南湖乐队去送葬,也算孤寂一辈子的老人最后一次风光。时近十点,师傅那边来不及赶过来,老蒯急得双脚跳院领导闹闹就可以了,有几凑几

眼镜肚子里空空的,十几个曲子翻来覆去应付了半天《葬礼曲》《哀乐》的高音,开始能上去,几曲下来力不从心。阿三和老蒯分外卖力,挺出高音,弥补了眼镜的漏洞。眼镜第一次拿到百元工资,享受老师傅礼遇,心里蛮滋润。他小号一起音,老师傅的中号长号跟着,帮衬着,领奏的感觉更是好极了躺在床上睡不着,起身背曲,折腾到半夜。

眼镜终于见到了南湖乐队师傅,这个被老蒯挂在嘴边的老头,与眼镜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嘴唇肥厚脸面浮肿,眼袋耷拉,从身躯到脸部,没有一处不是虚胖的。眼镜呼他老师公,也就是说,连带乐队几位都升级为师傅辈,老师公很受用,老蒯他们也很受用。他们不知道,眼镜由发自内心的尊称贬为戏称,仅历时一天。他从老师公的脸上读出了轻漫,还有几分不易觉察的敌视。

老师公执大号,音高节拍拿捏准确,紧要关头訇訇有声,对小号帮衬得舒舒服服。了几十年大号,上下终日凑在叫子里凸起为疙瘩,成为业内标志。吹奏间歇,老师公不忘吹嘘,任何话题都能拐到他自己身上,自己乐队,自己家族。老蒯精辟总结为 “大江南北、京城内外”,老师公带乐队从苏南吹到苏北,他家族里有好几位混得一官半职,近到镇子上,远到无锡、南京,还有远亲在京城里当大官。别人装点自己的人在潜意识里往往是自卑的,但这个行业的人不见得有多少内涵,有什么潜意识,他们的潜意识与自我感觉一样良好。眼镜对老师公的话题不感兴趣,虚与委蛇附和几句,真正的目的从他那里掏点门道。老师公眯着眼,努努嘴,意思是让他请教小号手。

老师公带来的小号手理所当然担主号,眼镜当副手。遇到陌生曲子,眼镜只能根据旋律几个尾音。小号手牛,专挑难度曲子,表演性盖过实用性。眼镜陪着笑脸敬烟,他多吹些熟悉的曲子小号手哼哼哈哈,对眼镜的要求与虚心求教反应漠然。

眼镜从老师公的言行里品出端倪南湖乐队小号手不过硬,他们巴不得。何况,眼镜嫡系,连庶出都不是。从拜师至今,老蒯他们少不了孝敬眼镜几支烟,陪一副笑脸就想撇汤油,没门传身教,眼镜靠“偷”,时时留意小号手的指法、口型、运气,回家细细琢磨。

眼镜慢慢觉得,一天下来基本能对付,只是“开礼”时连吹半个多小时有些吃力。他也摸索到“偷懒”的窍门,每个乐句的前半句不含糊,后半句让给其它号子,也就是说每一句能腾出一两秒时间小憩。嘴唇、脸部、脖子这些部位出了肌肉所谓功力,与身体某些特定部位的肌肉力量有关,是练出来的。由于用力不均,眼镜右脸明显大于左脸,用手摸摸就能感觉到,两瓣嘴唇上也像所有乐手一样凸起疙瘩。

火葬场是乐队经常会面的地方,乐手在这里有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有些乐手伺机“串门”,多混些熟脸,扩大合作圈子。有些不肯安分坐着,吹些古怪的曲子,或是吊吊高音,玩玩滑音,卖弄技艺。眼镜听多了各班乐队的演奏,能从远远飘过来的乐声中听辨出这班乐队的水准,比如什么号子过硬,什么号子差劲,到后来,甚至能听出是哪一班乐队,谁执掌小号。鉴赏力往往与演奏能力同步,眼镜不再逗留在吹得动,得高音的初中级阶段,开始更高层次追求,即音色清脆结实细腻纯净。同时,他也看到了南湖乐队的差距,中音号首是软裆。吹中音号的两人,一个病歪歪的老头,一个老蒯。老蒯常常走音,抢拍,弄得小号乱阵脚。他提议老蒯跟大弟对调,而且老蒯的个头大号协调。

清早,乐队成员在菜市场面店集中,面浇头下酒,吃完开发。老蒯突然骂开了:就你本事大,用得着你来安排我?老子吹了五六年,还没人嫌弃过呢!眼镜一听声音不对,知道老蒯“隔壁打碎水缸”,影射自己。眼镜跟阿三几个说过对调的事,入情入理,完全为了整个乐队考虑老蒯误解了

眼镜低声下气解释一番,老蒯扭头哼哼

自有毛病自得知,阿三他们何尝不明白呢,只是不敢说。这个松散的团体前身是木场里毫无乐理乐器基础的生意人,起初没有明确的头儿。老蒯有一个手机,镇子近,方便联系,所以在羊皮鼓上写了他的联系方式,乡下小商店、唢呐手那里都留了他的电话。时间长了,外人把老蒯尊为队长,他自己也舒服笑纳了这个官衔出去同行一捧,老蒯俨然以队长自居,眼里的同事都贬为下级,今天寻这个开心,明天敲那个竹杠,吹中号的老头一直是他训斥的对象,阿三和大弟也逐渐处于下风,默认了这个事实

老蒯“后门”动了小手术,众员相约去探望眼镜了两条鲫鱼,一只老母鸡。老蒯留他们吃饭,席间有意无意历数访客,谁谁谁来过,都送了些什么,特别提到阿忠。阿忠是无锡鞋桥那边的,刚在南湖镇开了个花圈寿衣店。听话辨音众人吃着不自在,嫌他们小器

眼镜隔日又去老蒯家,干脆奉上“干货”,说也不知道买些啥,你好好补补身子。老蒯表现出久违的热情,主动跟眼镜重提那天的事,说是受阿三一干人挑唆,他们爱背后捣鬼,以后不要老是跟他们凑在一起。眼镜一时很感动,说我打心眼认你这个师傅了。

老蒯休养时段,接过几宗上门生意,自己无法去,提议让他老婆敲鼓。这个文盲女人,毫无章法乱敲一气,乐手坐着吹还好说,行进时走不准步子天下来,阿三实在受不了,关照轻些敲。她上厕所的当口,眼镜兼带敲鼓,少了个人乐队反倒顺当。能一手执号一手的乐手全市找不出几个。老蒯妻乐得清闲,钻进人堆看热闹。一会儿工夫,回头发布消息。死者几岁,得的什么病,跪在边上哭的几个分别是谁,婆媳关系是否紧张。以往,乐只管吹号,从不关心这些问题的。

后来几次生意,老蒯妻没去。眼镜让阿三提议凡老蒯的生意,从众人头上刨一份工资给他老蒯很敏感,问眼镜,说实话,是不是嫌我老婆不会敲鼓?眼镜说,不是不是师母还得照顾木场的生意呢。可能觉得在理老蒯不再细究。

 

人员稳定后,乐队有个基本队员,一个替补。替补是个年老失业的唢呐手,浑身没有三两肉,人称“野鸡”。野鸡这一行做了几十年,人脉广,吸收进来后,稀稀落落有些生意。丧家请乐讲究单双数,夫妻一方先殒的请五人或七人,夫妻圆坟请六人,乐队规模与需求相当,不请外援,恰好能自我消化。

一支小号领奏,小号手最吃重。眼镜薄,牙齿整齐,是个天生的小号手。这话是外援告诉他的。眼镜读书未修得正果,从另一面开发潜能。他乐感好,听过的陌生曲子,跟几遍能记在脑子里,一字不落记但凭这点本事,即同行中的翘楚,包括难得过来的老师公,不得不承认今非昔比,眼镜在火葬场坐着抽烟,听人闲聊时,不少人主动过来招呼他,递烟点火套近乎

大寒时,乐队接到北塘一远生意。地方很偏僻,离南湖镇百十里。自行车、小轻骑凌晨四点上路,眼镜用驮着老蒯稍晚出发,弯来拐去走了两个小时,老蒯的大块头压得“重庆80”避震失效,车把轻飘飘的,眼镜有些心疼。那地方首次到铜管乐队,看客很稀奇。这个摸摸号子,那个揿按键,号子闲着时把嘴凑过来吹嘻嘻哈哈,本来是“老喜事”,全无丧事气氛。

眼镜举起号子试音,多——索——,众队员严阵以待,但等他第一声号音。眼镜听众人在议论,核心问题是这么多号子,哪个最难吹,哪个人最厉害。有人说,是弯喇叭(中大号),有人说是那个拉来拉去的(长号),最终,众识达成一致,鸟小声音大,眼镜手里小喇叭是号子的头少见多怪的看客,为了求证他们的猜测,问阿三,阿三笑而不语问老蒯,老蒯说哪个省力?都难的!

眼镜从余光里觉察到老蒯渐渐阴沉的脸色,如芒在背。小心翼翼应付着围着他追捧的看客,隆重推出老蒯,这是我们的队长,吹了多少多少年……

 

五六月是乐队的淡季,一连几日白板。天天泡酒店,总不能到马路上拉客吧?酒后的老蒯难得一声默。阿三说,人家不死,有什么办法?

老蒯开始说好话,对眼镜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乎受宠若惊的眼镜反倒不太自在。元老们对眼镜的技艺和为人,由认可到赏识,与他号子所担当的角色一样,逐渐成为乐队灵魂。细细回忆,从进入乐队,眼镜从没受过老蒯像模像样的夸赞哪怕附和一声也没有。眼镜始终以感恩之心待,如师傅一样敬重。阿三几个背后常常议论老蒯,发点牢骚眼镜从不附和没有野心,对老蒯的防范一无所知。只求做好每一单生意,乐队口碑好,大家有活干,有钱挣。

老蒯眼镜借小号,说是得空练练。眼镜很为难。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内行知道,三天不练外行知道。老蒯听不进眼镜的解释,瞪眼道,怎么,不肯借?怕我弄坏?

小号是细活,老蒯根本不是这块料,手指僵硬笨拙,口风不准,起音吱拉一声如猫叫春,中途跑掉,失声。眼镜婉言道,你嘴唇厚,吹小号吃力。老蒯不服谁生下来就会吹小号?

接着一单八人生意,老蒯请了老师公,特别关照带小号手。刚刚到场子里,老蒯对眼镜说,今天与你交换,你吹中号。眼镜面有难色小号手改吹中号,放大口风,三分钟就学会。问题是,破坏了口风,两三天都收不拢,所以小号手绝对不可碰其它号子。老蒯说,什么歪理,有本事的人哪个号子不行?

老蒯执小号,不知天高地厚抢了首席。乐队以小号起音,第一句是独奏,要让大家听清旋律才能跟上。他几次起音失败,弄得满头大汗。总算憋出一句完整的,调子走到西伯利亚,其它号子听不清无法跟进。吃素饭的亲友向这边张望。阿三用肘子捣他,让他跟眼镜换过来。老蒯让出首席,却不肯换中号,这是他自知之明的极限。

结账时,本家毫不客气地说,南湖乐队坍了他台,早知你们不会吹,不如舍近求远叫无锡的。老蒯指着老师公,说,师傅就是无锡的,在无锡地界最有名气了。本家意味深长摇摇头,潜台词很丰富。

出了洋相的老蒯没一句软话,反说众人不撑他,他好看。阿三忍无可忍:你长着耳朵,听不出自己吹的什么东西,也不听听眼镜是怎么吹的!老蒯说,我又不进中央乐团,全国只有一个欧翠峰。乐手口口相传,民间艺人地位与水准的卑微并不影响对中国首席的膜拜。老蒯不是膜拜。

 

一个月,乐队在一个庄上做了三次,冒出一位女粉丝。女子三十左右,面目清秀,身材玲珑,说得上漂亮。美中不足鼻翼两侧几点淡淡的雀斑。她像个忠实的观众盯着乐队,与乐队搭话,兴味远超出普通看客。她认识阿三和大弟,问他们乐队有女的么?学这个难不难?阿三知道女子一些底细是留守女人丈夫常年在外地卖模特。她家有台横机,给人加工羊毛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怎么安分。

一日,眼镜与女子在镇上不期而遇,女子主动与眼镜攀谈,表学吹号的意向。眼镜说我不是队长,做不了主,找老蒯。女子说,我要跟你学小号。眼镜说,我也是野路子,做不了师傅的。

女子找上门,自报家门叫邵丽花说,这个乐队数你水平最好,名师出高徒,我就信你。阿三说,我在队里只是个小角色,没资格带你做生意。邵丽花不信,你怕我笨教不会,还是不带女徒弟?眼镜说,这行绝非好饭碗天天看哭脸,听哭声,吃饭都没胃口,你不是家里有横机么?邵丽花说,待在家里没劲。邵丽花摆出烟酒,纠缠了半天。眼镜推辞不过,佯装给她出注意名义上拜老蒯为师,私下我可以你,这样可好?

邵丽花真去了老蒯家有人上门拜师,况且还是个姿色不错的女子呢。相谈间,老蒯妻撞回家,见家里坐一陌生女子,不问东西南北,脸色难看。老蒯做解释。妻骂道,一帮男人吹吹喇叭不好,偏要弄个女徒弟,吃了庚饭动啥歪脑筋?反正不许。邵丽花走后,老婆跟他闹了半天。老蒯把老婆那里受发泄眼镜你出什么馊点子?眼镜把对邵丽花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是谦虚又是奉承。老蒯脸上阴转大晴天故作君子而已,不会真心恼眼睛的。

老蒯通知乐队所有人员去邵丽花家吃晚饭,相当于拜师宴。眼镜本想应付一下邵丽花,想不到假戏真唱老蒯是如何让老婆认可这个女徒弟的?版本很多其时阿忠不再循规蹈矩卖花圈,已亮出乐队接生意老蒯开导妻子,如果我们不收,邵丽花说去跟阿忠学,南湖乐队又多一个竞争对手。老蒯用这话说服老婆,也算冠冕堂皇给大伙解释。老蒯妻是个草包,直心直肚肠,容易哄。以前,看别的乐队女乐手,火葬场休息时跟男人打情骂俏,老蒯愤愤道,搅乱天朝,像什么汤水!乐队不乏潜规则,女乐手不是头的家属,就是与某位领军人物有理不清的关系。甚有明目张胆的男女,大屁股与圆屁股老是黏糊着,不避人耳目老蒯指指戳戳,眼睛发直,一脸鄙夷。

邵丽花的小号很漂亮,周身银白色,音色纯,吹着轻松。她以敲鼓为主,与老蒯轮番跟眼镜吹。眼镜是邵丽花事实上的师傅,不客气地说,老蒯只算她师兄。

眼镜在菜市场撞见野鸡,邵丽花进来后,野鸡的替补位置已经被彻底替代老头对乐队情况已有耳闻,对眼镜说傻小子尽心尽力干嘛?不留一手简直自掘坟墓,我的下场就是你眼镜明天的下场。

邵丽花一直乘阿三的小“玉河”,一来顺路,二来老蒯特意吩咐过。阿三带了她次,对老蒯说,车太小带不动人。老蒯安排眼镜带她,宁可自己骑自行车。阿三问眼镜,邵丽花坐在后面,有什么感?眼镜说没啥啊。阿三说,这女人抱着我腰,软乎乎的胸脯贴着我后背,嘴凑到我耳朵边,呼出的热气弄得我痒丝丝的。羊肉没吃到一身臊气,离她远点。

眼镜觉得邵丽花挺稳重,别的女乐手搔首弄姿浪声浪气,而她,任男人们玩笑豁边,不掩口而笑。阿三说,会捉老鼠猫不叫,会偷佬佬引不笑。

眼镜将信将疑回忆着,这算什么,还有更过分的呢。有时她的双手伸到眼镜裤兜里,颠簸中她手指几乎触碰到有关部位眼镜以为,她因摩托车太快而害怕,或者因冷,并非故意挑逗世界上只有男人揩女人油,哪有反过来的?阿三说,你年纪最轻,讨人喜欢。眼镜说,她找我一丁点都没好处,应该师傅的豆腐,或者让师傅吃豆腐。阿三哼了一声,这老蒯,贼心贼胆贼力一样不缺,但是,胃口粗的女人上他

 

老蒯买了辆新的“幸福250”摩托,那么大的块头铁定要这么个大家伙。邵丽花自然转到他后座,省得他眼红气胀。老蒯洞察秋毫,以前几次以酸溜溜的口吻调戏眼镜。眼镜对他说,现在女徒弟你的腰,胸脯贴你的背,手插你裤兜。舒心了吧?眼镜以牙还牙,想起野鸡的一番话以往的敬重和顾忌在渐渐削减

老蒯把眼镜放在桌上的小号撞到地上,号嘴怎么都拔不出来。他自作聪明拿老虎钳拧,弄得号嘴上伤痕累累,号管的焊接处脱开。老蒯扔给眼镜百元钱。对眼镜说,这个我吃进,你买个新号。眼镜爱器,吹了几年的号子锃簇新,不像老蒯的中号铜锈斑驳,七瘪八凹。号子变成这样,不影响吹奏,但影响心情。眼镜只拿了三百,他真不想要这个破号了

失去了吃饭家伙老蒯暂时把中号借给眼镜。眼镜乐得轻松,出风头,出丑,与他无关。只要人工钱一文不少,指派他敲鼓都没意见

学师傅,像师傅。邵丽花离了眼镜的指点,号音愈发难听。起音猫叫春,中途走调,熄火。阿三和大弟愤得咬牙,低着头臊得看外人,摇头叹气

 

阿忠高调进入南湖乐队外援,除了老蒯,什么人都不在他眼里。他刚来时很低调,见谁都点头哈腰,如今巴结上老蒯站稳脚跟,便露出本相老师公告诫过老蒯,说阿忠贼眉鼠眼,非善辈,在那边失势才南湖的,要小心提防。阿三告诉眼镜,老蒯出门办事那几天,阿忠偷偷载着他出去做生意,他们都蒙在鼓里。阿三懊恼在那场风波后才知道此事,否则那天的谈话该转移话题了。

老蒯不是时刻提防阿忠么?怎么跟他搅在一起了?面对众人的质疑,老蒯轻描淡写说,今天老师公几单生意,实在找不到人。老蒯隐瞒了阿忠请他喝酒,带他做生意的事。如果没有投桃报李的事实,那么老蒯的解释在理,他是千有理,百不错。

阿忠很资格,说其它号子不会,只吹小号。换了别人,老蒯早不给脸色,对阿忠表现少有的忍让。

阿忠偷偷发名片,仵作,道士,附近的小店,并许诺代他接生意的报酬。老蒯引起警觉时,阿忠下的苍蝇屎差不多生蛆了。

老蒯最阿忠拐走了邵丽花

……

 

邵丽花被老蒯拿走小号,隐身了一周。她再次现身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三告诉眼镜,邵丽花邻居传言,这几日,老蒯一直到邵丽花家喝酒到半夜。半夜以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她儿子睡了,公婆不住一起,邻居不管闲事据说邵丽花终年在外的男人也不是好东西,与雇佣的女伙计不止一腿年底回家拍拍手,夫妻不和

这女人,真有那么好的胃口?眼镜记得阿三实在高看她了。眼镜觉得很有必要故意为他几句不指望他说真话,用什么词搪塞。听他狡辩,如看滑稽戏中小丑表演。老蒯果然振振有词,毛主席也要犯错误,不要揪她小辫子。老蒯不愧走过三关六码头,大道理小道理信手拈来,脸不红,气不粗。

邵丽花接了一单牵亲带眷生意,老蒯反复强调邵丽花功绩。彼时粗口辱骂的嘴巴,而今蹦跶出好词好句邵丽花照例不言不语,脸色红润。

阿三偷偷告诉眼镜,这次生意,邵丽花点名不让眼镜去,老蒯依了她,最终到外援才通知了他。

回忆那天场景,眼镜缩在一边,丝毫没有过激的言行。唯一的解释是那天不该在场。眼镜太天真了,表面看是两个乐队间的事,实际是两个男人间的事阿三和大弟也是老江湖溜得快。老蒯如今与女弟子不但冰释前嫌,而且如胶似漆眼镜与邵丽花结怨,老蒯排挤,两头不讨巧酒请得再多,技术再好,尾巴夹得再紧,无法与邵丽花抗衡。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女人有女人的优势。

眼镜已被逼到悬崖边,处境微妙,与老蒯的决绝是迟早的事。设想过几个决绝的方案,没付诸行动。眼镜能在这个行业立足,老蒯滴水之恩在先,捉弄排挤在后。任何努力都于事无补,他最大的错,就是本事太大,威胁到老蒯至高无上的地位

眼镜准备与老蒯掏心掏肺长谈一次,春风得意的他还听得进一个落魄乐手的诤言么?最终作罢。

 

阿忠与老蒯再次建立关系的过程复杂些,时值也长些。

换一般人,到那地步了,这辈子断然不会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还有什么脸坐一个镬子里吃饭。但阿忠就是阿忠,老蒯就是老蒯。龙门要跳,狗洞要钻

阿忠的鞋东乐队与老蒯的南湖乐队联手。哪方接的生意就用哪方的鼓,哪方小号为首席。老蒯又带了个吹中号的徒弟,病老头早靠边,阿三大弟被边缘化。邵丽花如今是种子选手,背着鼓,挂着号,全副武装,老蒯摩托招摇过市。

 

南湖的地盘逐渐被阿忠和周边乐队蚕食,南湖乐队生意渐稀年后,阿忠和老蒯决裂,邵丽花倒向阿忠。一年后,新徒弟另立山头,阿三大弟跟过去老蒯成了光杆司令,收藏一个字迹模糊的旧羊皮鼓,两支破号。

眼镜领军的一班新乐队驰骋北塘、南湖以及周边乡镇。乐队增加了圆号、黑管、萨克斯,架子鼓取代了羊皮鼓。

眼镜如今吹萨克斯。


皇甫卫明 ,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常熟市作家协会理事。常熟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散文随笔集《沉默雨伞》《浮生闲情》《远方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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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制:小雅